山茶
遥听弦管暗看花。
是白乐天,他想。诗文之美如雾中观花,暧昧不清,一旦想要看个明白,就失去了神秘的性质。想到这里,他有些困惑,为什么非要搞清楚不可呢?
不过,这句诗的含义,的确十分浅近。
夜色深浓,越是接近日出,四周就越是昏暗。河道两旁的樱花还没有开,有两三花蕾露出白色端倪,在暗夜里看去,很容易错认成最后的残雪。
微风送来笛声,那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断断续续,几乎听不出旋律,却与暗夜中的花朵一样,美妙难以方物。
他闭上眼,深深吸进潮湿的空气。
夜太深了,偶尔有人与他擦肩而过,连脸也看不见。道路两旁是覆着黑瓦的墙垣,沿着墙看去,不远处幽幽亮着一盏灯。他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,暖黄灯光勾勒出四足唐门的一角,看上去无端有些眼熟。
这是某人的家,不过,某人是谁呢?
他想不起那个名字,只有种奇妙的熟悉感觉。
灯执在白衣人手中。男人穿着稳重的直衣,脸上神色透出一丝焦灼,见他路过,便低头行了个礼。
“请问这位大人,这一路上,您是否看见过我家大人?”
他微微偏过头去,对方的脸令他心生好感。他和气地答道:“请问您要找的这位大人是……?”
奇怪的是,男人明显顿住了,茫然地看着他。不知怎的,他心中微微一痛。那痛楚就像白鹡鸰掠过水面的涟漪一般轻柔,顷刻就散去了。一条牵系着他的线犹如纤细的蛛丝,似断未断。
男人没再说话,他便向前走去。
他要去哪里呢?
这个问题掠过他脑中,不过,并没有答案浮现出来。于是他跟随直觉,从大路转进小路,站在河边,眺望了一会儿河滩上悄然伫立的苍鹭,又沿着河道,往上游信步走去。
在暗夜中,春天看不见摸不着,却无处不在,它从大地的每一个缝隙向着天空升起,巨大得像要吞噬一切。夜幕黑如射干的种子。笛声变得更远,快要听不见了。水声中混着梅花香气,他随着水的节奏举步。
啪嗒,啪嗒。
身后传来足音。
有人追了上来,脚步声听起来像是赤足。要不要等等对方呢?他停住脚步,回头看去。
是猿猴。
跟在他身后的猿猴站立着,与他差不多高。嵌在皱纹之间的双眼黑黝黝的,含着奇妙的笑意。
“你是谁?”
猿猴问道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注意力被猴子手中的东西吸引。猴子擎着一枝花。树枝的姿态没有什么特别的,叶子苍绿油亮,浸在黑夜里,几乎是黑色的。从那黏稠的黑暗中,白色花朵优雅地浮现于枝头。
这是一朵白山茶。花蕊被花瓣托着,好像拉成细丝的黄金,沉静而灿烂,动人极了。发觉他心不在焉,猿猴不快地龇出犬齿。
“快说,你是谁?”
“哦。”他慢吞吞地说,视线终于回到对方脸上。猴子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,但是,比起那些皱纹,对方的眼睛泄露了真实的年纪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说,态度过于坦然,反倒令猿猴疑惑起来。它向前凑近,观察他的表情。
“那,你是什么?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猴子大笑起来。憩息的苍鹭被这声音惊醒,拍着翅膀躲进树冠中。一瞬间与苍鹭对上了眼神,总觉得对方投来谴责的目光,尽管不是自己发出的声音,他还是有些歉疚,缩了缩肩。
这没能让猴子住口。
“好笑啊——这家伙不知道自己是谁——”
猴子捧腹大笑,笑声中有着野兽的尖利,“——好笑啊——这家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——”
猴子手舞足蹈,挥舞着手中的花,疯疯癫癫地跑远了。他松了口气,虽然没能理解对方到底在笑什么,他还是感到,对方的问题值得思考。
他是什么?
他的第一个假设是人。
人是什么?
用双手奏乐,用双脚行走。他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他有一双手,但是,猴子不是也有手脚吗?
猴子的双手和他的不同。
不过,如果就此断定自己是人,或许又有些轻率。他一边想,一边在河畔开着红花的灌木丛边坐下。与人很像的东西,也不能排除鬼嘛。
他是人,或者是鬼。他是有形之物。
那么,无形之物又是什么?
是音乐。这个念头出现在他脑海中。
音乐是什么?是美丽的声音。他听着风掠过枝头的花,那窸窣轻响美丽极了。这是音乐。他试着模仿风声,于是,他的嗓音也变得像风了。
嗓音,喉咙,发出声音的,必须是这些器官吗?
他真的“有形”吗?构成他器官与肢体的,为什么不能是音乐呢?这样想着的时候,他试着举起双手。熟悉得令人落泪的触感出现在唇边。
这是“横笛”。
他或许轻轻地吹了一口气,或许没有。声音从他手中,胸中,心灵深处涌出。风的声音、花的声音、水的声音、虫的声音,春天倒映在水面上,发出动人心弦的低沉震响。音乐由万物而来,行云流水地从他神魂中穿过。水面上他的形体摇曳着,将要与“无限”合为一体,却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眷恋的细线束缚,阻止他彻底散开,化作一声狂喜的咏叹。
在这一刻,他几乎忘记了“自我”。
他感到自由。
“夜安。”
声音从身旁传来。意识回到身体内侧,他偏了偏头,看到旁边站着一只狐狸。
奇妙的熟悉感又出现了。对方有一双狐狸的眼睛,由此,他判断出对方的身份。
“晚上好。”他仰躺在刚发出嫩芽的草地上,礼貌地回答,“请问您是?”
“安倍晴明。”
这个名字有种柔和的韵律。
“幸会,您认识我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狐狸声音冰冷,与白色的梅花重合。
“白猿是偷盗名字的妖怪,它将你的名字偷走了。”
啊。他想起刚刚的猿猴。原来如此,是那家伙拿走了他的名字。
启明星从东边山脉漆黑的轮廓中升起,声音明澈如冰,他凝视着那个景象,没有起身。狐狸在他身边坐下,草地上掀起一轮轻响的波纹。
“其实白猿戏弄的是另一个人。只是你刚好路过,看到被偷走名字的人在哭,就用自己的名字,跟白猿交换了对方的。”
“哦。”
是这样啊。他想,此刻的心情,倒像在听别人的事似的。
“你的名字,我已经从白猿那里拿回来了。”
草丛缀满夜露,他能感觉到从背后沁入身体的凉意。如果说他完全无动于衷,那也不完全是事实。他拈动濡湿的指尖,细细品味着仍在身体中回响,说不清是喜悦还是遗憾的余韵。
一时间没人说话。狐狸沉默了一会儿,才接着说。
“是白猿给我的。”
“嗯?”
“它说,你没有了名字反而挺高兴,它很生气。所以要还给你。”
“失去名字,”他凝视着稍微泛出亮光的天际说,“会怎么样呢?”
“不一定。有的人会发疯,有的人会变成别的东西,还有的人会消散。”
“消散?”
“因为他们失去了‘自我’的定义。”
“自我”是由什么来定义的呢?他静静地想,狐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,他没有抗拒,允许那个声音在春天无远弗届的音律中加上一个小小的不和谐音,从他之中通过。
名字、身份、职位、家世。谁的子女,谁的朋友,谁的仇敌。如果将这些全部剥离,“我”还剩下什么呢?
有趣的是,此时此刻他心情平稳宁静,如同回到原初的混沌之中。
“‘我’还存在着,没有发疯,也不觉得恐惧。那么,‘我’为什么需要一个名字呢?”
“因为,”
狐狸顿了顿,不知为何,他回过头去看向对方。狐狸的声音还很平静,可他听得到,那其中的色彩正在涌动,如风暴将至,泛着银光的水面。
“我希望你回来。”
我需要你回来。狐狸的眼睛说。被那样凝视着,他只犹豫了一次眨眼的时间,就干脆地答道:“那好吧。”
听到了那样悲伤的声音,不论是谁,都会这样选择吧。他一边想,一边伸出手,接住对方递来的东西。出乎他预料的是狐狸没有收回手,反而抓住了他,顺势将他拉起身来。
如意岳背后透出刺眼亮光,太阳升起来了。狐狸细长的手指扣进他指间。随着广阔旋律不断扩大的意识蓦地收束,形体羁绊住他,名字、记忆和感情犹如丝线重重缠绕而上,将他再度锚定在“人”的世界里。
他愣了一下,缓缓展开眉头。
“晴明。”
抓着他的手力气大极了,粗糙树枝在交握的掌心中,硌得他隐隐作痛。过了一夜,那叶片依然苍翠油亮,枝头一朵宁静的白山茶徐徐消隐,直至不见。花蕊映着桃红晨曦,在两人眼底烙下最后一痕金色流光。
黎明到来了,空气澄澈微凉。在这晴朗的早晨,名叫源博雅的人回到了尘世间。
Note:
这个系列的风格彻底乱套了。就,乱写吧!
写的时候有点走神,感觉可能有错字和病句,等我回头改。
山茶和茶梅都是日本原生种,前者是椿(ツバキ),后者是山茶花(サザンカ)。刚开始顺手百度了一下看到有人说山茶是外来品种,本来打算换一种花。结果看万叶集草花录的时候一眼看到薮椿(ヤブツバキ),这不是有吗!我就觉得有哇!!!
在日文网页里翻了一下,外来品种说的应该是侘助(ワビスケ)。驹姬,你出来。(一个咕哒开始胡言乱语)
逍遥游里的“椿”可能是指木槿,可能性更大的是香椿或樗。日文中椿从木从春,可能是因为花期在春季。所以这是个初春的故事。我市的山茶刚刚开始开花。祝大家2025新年快乐!!!
Jan 1st, 2025